天色既亮,施明振甫一策马至镇上,就有一众凡民围了上去,人人脸上恭敬又带着期盼。
“施贤人!”
“多亏了贤人心善,减免了未来三年的钱银赋税,咱今儿才有个暖和的冬天可过。”
“咱家三儿还不会说话,不然小民肯定把他抱来,让他亲口拜谢贤人的恩德。”
面对凡人们的热情和谢意,施明振微笑不语。
普天之下,大概便只有儒家学堂的辖地里头,能有这般一副仙凡同乐的和洽景象。
听说在中土,道门的修士们连到辖地收缴资粮也嫌掉份了,只令冷冰冰的黄巾力士前去缴粮。
何必如此呢?仙凡之别生来有之,从来不是透过这些门面上的功夫维系的。
对凡人稍微和善些,不会让修士的位格折损半分。
同样地,对世俗的疏离和冷漠,也无助于修为上的半点增长。
施明振是东郡农民的孩子,年少时也是吃过苦的。
如今筑就了仙基,也清楚学堂中本不缺那丁点世俗金银,何必逼着老乡们过苦日子呢?
圣人云,勿因善小而不为,施明振素来深以为然。
他脸上的微笑不曾褪色,在群众的簇拥下策马漫步而行。
倏然间,一道微弱的哀求声打破了和诣:
“圣人在上,贤人有德……………”
“今年镇外新得了几项沃土,可否.......留几亩用作耕凡稻,好等来年不必到城里买贵粮。”
“如今城中的米粮是越来越贵了,镇上虽因着贤人恩德,多攒了几两银钱,却也买不足过冬所须……………”
“如此下去,恐怕......冬里又得死几家人!”
这话让施明振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全然消退。
一众凡人见状,不约而同地退到七八步外。
紧接着一个个拜伏在地,不发一言,只是叩头。
‘他们早商量好了。’
施明振冷眼扫过眼前伏了一地的民众。
如若是在道门辖地,这些胆大包天的刁民会被一道天雷劈成尘灰。
要是在学宫的地界内,下场相对好一些。
可也难逃被那些近年来越发骄横的学宫嫡系们当作正气玉的靶子,从头到脚被灵力轰成碎渣。
可施明振自幼读圣贤书,平生以正道自诩。
海内的那些同道们,或许不会把他看作自家人,他却因而更显偏执,勉强压下了出手的冲动,轻声说道:
“这可不成。”
“良田划去种凡稻了,我们吃什么?”
他已尽可能收敛言语中的怒意。
然则筑基修士含怒开口,天地间自然响应,满镇的凡人被压得抬不起头,更不敢抬头。
施明振不再言语,快马离去。
心中暗自后悔平素对凡人们过于亲厚,乃至于他们竟然敢向自己提要求了。
以往他常觉吴地诸书院、学堂对辖地民众过于苛刻,半点钱粮也不给凡人们留,即便是海对岸那干北蛮子们治国,也没有这样子的。
如今想来,诸般盘剥也许本不是只为着那些许钱粮。
而是要教凡人们活得足够累,足够吃力。
单是活着便已然需要拼尽全力,自然没余裕去提出要求。
儒家终归是正道,不比道门淡漠无情,不比释修巧言令色。
至少在明面上,读书人们有自己意欲躬行的一套处世之道。
不到万不得已时,施明振不愿轻易去背弃它,坐实海内同道们对他们这些“臭海外的”的轻蔑歧视。
在当代,儒家已然成为中土的第一大势力。
也就是说如今儒修们的管治范围内,有九成以上的疆土或素为周地,或曾为秦土。
周人重门第,秦人崇君权,前者与世家门阀共天下,后者擢寒门贫吏掌机要。
然而在熟读史书的施明振眼中,这些分歧只不过是表象上的差异,周制与秦制托举的是同一副內核:
尊卑。
玄圣降世后八百年的今日,儒教比起初诞生时更讲究等级秩序了。
乃至于受到齐、晋那些周裔王公的欣然接纳,并将之当作推动王朝集权,一步步走向秦制化的助力。
施明振想起自己幼小之时,也曾满眼希冀地望向那些策马巡视辖地的仙修们。
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修,再瞥见同样的目光时却只感厌烦。
吴地本就不比中土丰沃,东郡更是吴国灵机浓度倒数之地。
平日里在辖地收缴得来的灵稻,仅仅足够学堂诸修维持修行进度而已。
若非吴王有令,国内每座乡镇都必须定期将种得的凡稻运往都城,施明振甚至想把辖地内的每一亩田都用来种灵稻。
至于凡人们没有凡稻可吃,只得远赴千里之外的都城去买贵价粮?
与其说这与施明振没有关系,倒不如说这同样是学堂安排辖地九成田地皆产灵稻的原因之一。
凡民的日子不能过得太好,唯有始终在半死不活的生命线上挣扎。
他们才会全心期盼能把下一代送入学堂,让孩童自小读书写字,耗尽一生的积蓄,仅为着家中能出一位修士。
儒家收徒,终归不看重根骨,只要脑袋中塞的书卷足够厚,便有机会得垂青。
施明振也是过来人了,对此感同身受。
他把坐骑停在学堂一望无际的庭院里,自有小修们上前伺候。
他却没哪个空闲更换裳,一下马便直奔先生寝室。
只见室中昏暗,一道苍老身形卧榻不起,咳嗽间时而咳出数根青白发丝。
施明振晓得,这是修士寿元将尽,仙基开始涣散的体现。
自家先生早已年逾两甲子,临近修筑基大限,已然压不住体内的【绾青丝】
昔日里于先生体内织作命数线,维系这修士状态一如青壮时的仙灵力,此刻却一撮一撮地不容于这老迈之躯而被吐出体外。
每吐出一缕发丝,老儒士的状态便变得恶劣一分。
而他的状态越是恶劣,咳出发丝的频率便越频繁。
活不过这个月了。
施明振走到床前,犹豫半晌,最终还是开口说道:
“先生,那薛家师妹......”
话没说完,便被滚烫汤水淋了满头满脸。
只听得病榻上的老儒士张口大骂:
“痴儿!”
“为师都快嗝屁了,你还在想那碰不得的小姑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