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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一世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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置。”

三日后,边关急报,西境动乱如期而至,甚至比书中设定还早了几日。

西境边陲的昭宋, 疆土不小,近年来始终不安分。而皇帝对此一直保持怀柔之态沽名钓誉是其一,不敢硬碰硬是其二。之前那些场战役,皇帝说怎么打,谢玄便怎么打。

但这一次不同,对方并非小打小闹,举国之力出兵,是奔着吞下城池来的。

皇帝仍旧是那个态度,吩咐谢玄杀略施小惩,给予警告即可。不过,乌皎探听到谢玄杀那头动静,却不像是要从命的样子——他亲自拔将士,组建两万轻骑前锋,不披甲,看起来专可以快打快。

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,懒得陪对方闹着玩,打算几爪子全撕碎了,给自己个清净。

既然提到快,便要尽可能争得时间,从收到消息到整兵出发,他忙碌异常,甚至没能与她好好告个别。

不过乌皎知道,夜深人静她“熟睡”后,他来看过自己。默默守着,没有出声打扰,没让她知晓他曾来过。

乌皎也想过,要不要醒来陪他说说话,抱一抱,亲一亲,可又想起了黄长老的教导。

——放长线钓大鱼,别给的太满。

让他看得见,摸不着,心一直挂在自己这,满涨着思念与痴情回来,得到的却是一场空。

于是乌皎便不睁眼,任由他静静陪着,时而吻一吻她的头发,然后一个人默默离开。

两日后,谢玄杀离京,派人送来一封书信。

乌皎在城楼上远眺大军开拔,低头展开手中信笺。

——皎皎吾妹,西独有一玉蛉茧,蛰伏三载,破化为金翅碧纹蝶,两月后吾必携茧而归,万望珍重。

他应是百忙之中写就,字迹有些潦草,可是笔锋很轻快。就这么只言片语,还惦记着给她带虫子。

乌皎放下信纸。

还有两个月。

谢玄杀走后两日,乌皎才发现,虽然战况紧急,他没有时间与她谈情说爱,但是那几日的匆忙部署,却不仅仅只为了应付战局。

也许旁人感受不到,可她被长老们着力栽培多年,对于周身环境变化有绝对的敏锐:航和宫中调换了一批宫女,个个身怀武功;暗处更有影卫潜伏于殿宇梁柱之中,观视她周围的风吹草动;还有一支精锐暗桩,融入后宫各处,流动轮值,控制着整个宫城。

货真价实的太子确实不一样,调配起人手来实在方便。此时她周围完全铁桶一块,被护的密不透风。

乌皎头疼:按谢玄杀如此周密的部署,她想生出什么意外变故,完全不可能,深宫中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,都被堵死了。

本来可以死得很有逻辑,现在要死一死,真是要花点心思。

乌皎耐心等了一个月,终于等到宫中两起巨变。

书中这个时期,正是谢玄杀的利用价值被榨干,皇帝打算下手铲除,而剧情也给出了相应的合理理由:太后病逝,天生异象,两两印证已经到了妖邪丧命之时。

五月廿七,寿宁宫传出消息,太后风体违和,病势汹汹,太医院诸位圣手轮番请脉,仍是回天乏术。不过两日光景,太后便在一片惶乱哀泣中薨逝了。

整个宫城缟素漫天,钟鸣悠悠,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。而就在举宫哀恸,忙于治丧之时,又一异象陡生。

亥时三刻,原本澄澈如玉盘的一轮满月边缘,无端漫上一抹赤赭色的阴影,晦暗而不祥。

只见那阴影悄无声息蔓延,渐次吞噬掉明月清辉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一轮明月被蚀去大半,夜色如墨般阴森浓稠。

乌皎身着粗白布素服,默默守在毓和宫正殿外间,耳中充满沉闷丧钟钝音和糟乱的啼哭声。满宫默然哀恸的人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她手指轻弯,宽大袖口遮掩下,小黑停在她指尖上。

“我教你的那些话,都记清了吗?”

“少主放心,背得牢牢的。”

“说的时候可别露怯。”

"你放心吧......我会暂时克服一下面对你淫威的恐惧。”

乌皎磨了磨牙,到底没跟它计较。手扶在地上,小黑顺利爬下来,悄无声息爬至殿外。

它轻车熟路前行,直至皇宫暗牢最底层,那间关押谢玄章的密室。

魔气一闪,小黑轻轻松松爬进锁眼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重锁启开,小黑顺着门缝直直爬进密室之中。

......

西境辜山,血月凌空。

边塞风沙裹挟着砾石,刮在脸上生出阵阵砭骨寒意。远处,开阔的黄土上刚刚经历完一场鏖战,硝烟与尘土尚未完全沉降。

谢玄杀玄甲染血,立于尸横遍野的旷野之上。

身侧两名副将跟在他左右,三人一起踏上高坡,望向敌军溃逃的北方。

越过满地断戟残矢与焦黑的战旗,远方星星点点的敌军营寨,还有几顶军帐残喘匍匐在荒原上,残存的火光明灭,比坟地磷火更为凄清。

谢玄杀收回视线:“传令下去,全军待命,入夜之后直捣敌军主营。”

他抽出长刀,在沙地上勾勒进军路线:“子穆,你五千铁鹰骑为前锋,子时前迂回至敌营侧翼金栏谷隐蔽。待中军火起为号,即刻从东侧切入,专攻马厩与粮草囤积之所。”

“望津,你带八千玄甲步兵为中军主力,携箭紧随前锋之后,待信号发出,便自正面强攻。”

“我率三千龙吾卫压阵,断绝所有后路。”

李子穆和周望津对视一眼。

虽然谢玄杀没有直说出口,可如此手段酷烈的部署,几乎等同于叫这西境换了天地,从此再无昭宋此国。

李子穆拱手:“殿下神机之策,末将佩服。只是,我等如此赶尽杀绝......是否会被天下非议有失仁义?恐于殿下清誉有损。”

谢玄杀道:“些许虚名,不妨事。”

周望津谨慎道:“末将斗胆,此令与您往日“剿抚并用,以慑为主的方略不同。此前几番交战,殿下从未意在斩草除根,如今这是......”

手段太残忍了吗?

这念头只晃过一瞬,如影随形的心念便是:不怕,皎皎不会嫌恶他的。她说过,无论他变成什么样,她永远都只喜欢他。

谢玄杀道:“怀柔之策,需施于知恩之辈。此等冥顽不灵、屡犯边境的恶徒,警告在他们眼中与纵容无异。只有将其彻底击溃,才能彻底铲除祸乱之源,换取边境长久安宁。”

还有……

谢玄杀抿了下唇:有了皎皎后,他恨不能时时守护,根本不愿离开她半步。可边关不宁,无人挂帅,皇帝迟早会动召她父亲回京的心思。乌将军不如他熟悉这里,头几场仗很可能吃亏,那么她在京城也不会安稳。

况且,西境边乱反复,日后他势必还要亲征。不若彻底了结此事,担些骂名也无妨,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。

李子穆和周望津再无疑问,一同躬身:“末将等谨遵殿下谕令,必誓死力,拿下敌军大营。”

谢玄杀颔首。一阵疾风吹过,他抬头望向苍穹。

天边满月,正渐渐被暗影侵蚀,清辉月光变得妖异沉

李子穆顺着他目光望去,喃喃道:“月既望而尽蚀,今日这天象实属罕见。”

周望津也说:“谁说不是,妖氛弥天,千百年都不见一回。”

谢玄杀凝视天上被吞食殆尽的月亮,心头始终笼着一层浓雾般的不安。

皎皎皎皎。

你一定不知道,思念你的时候,我会偷偷看一眼月亮。

可今日………………

谢玄杀默然片刻,垂下眼眸——纵使知道自己布防周全,但看不见那柔月光,仿佛她的身影也被蒙上一层阴翳。

缓了缓心头的空茫,谢玄杀在脑中迅速回忆一遍京城的一切部署,杂乱心跳声终于安定些许。

没事的,很周全。

皎皎此刻可睡着了?

这调皮鬼,睡相不好,不知有没有蹬被子。

好在京城那边入了夏,已有暑热,就算蹬了被子,也不会着凉生病吧。

京城已是天翻地覆。

地牢潮湿阴冷,水滴击穿石阶的单调声响“哒哒”轻响。

谢玄章蜷缩在角落,身上挂着褴褛囚衣,头发纠结污浊,脸色青灰,黑暗中大睁的眼睛雪亮着绝望和恨意。

只不过,那目光发直,没有任何活人气——他已是气绝多时。

一只不起眼的小黑虫从锁孔处爬进来,迅速穿梭过地上枯草缝隙,爬上谢玄章的衣衫。

谢玄章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。他身上数不清的虫蚁来回爬动,多了一只,根本毫不起眼。

小黑爬上他肩膀,再至脖颈,最终爬进他耳中,只见他浑身黑气一闪。

要时间,谢玄章毫无征兆地坐起来。

双眼僵硬直,周身缭绕起如烟似雾的黑色魔气。魔气闪了闪,便如烟散去,他的眼神也恢复正常。

霎那间,谢玄章起身向门口走,轻轻一推,门扉“吱呀”一声向两侧打开。

他循着隐约传来的哀乐声拾阶而上,穿过密道,轻松击晕几个惊愕的守卫,站在宽阔宫道上微微眯眼。

宫处处缟素,白飘扬,悲戚的哀乐正从寿宁宫正殿传来。

谢玄章提起一口气急速奔跑,殿外跪伏许多身着丧服的宫女太监,看到他,如同见了鬼魅,瞠目结舌呆愣在当场。

“呼!”

谢玄章撞开殿门,面色铁青,几步踏入灵堂。

哀乐戛然而止。皇帝、后妃、皇子公主、文武重臣,皆惊疑不定望过来,乍一看一个身穿囚衣的脏污人影,皆是心头一跳。

“护驾!护驾!”

只有皇帝一眼便认出谢玄章,暗恨自己一时心慈手软,没直接杀了这孽障:“大胆狂徒!竟敢惊扰太后灵驾,禁军何在?还不速速斩杀!”

人群最后方,乌皎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宽大的冠遮住她半张脸。

“父皇!”谢玄章扑通一声重重跪下,“父皇,您不认得儿臣了吗?儿臣是您亲封的太子啊!如今在外领兵,被您寄予厚望的那个“太子',他是妖魔鬼怪!他蒙蔽圣听,构陷儿臣,将儿臣囚于地牢,自己却以太子之名欺骗朝野上下,要倾覆我大雍江山!”

虽然他衣冠不整,蓬头垢面,但熟悉太子之人此刻也已经认出,这确实是太子殿下谢玄章。

殿内顿时一片哗然。

——太子殿下被人陷害,还关押了这么久?此刻的西境领兵之人,只是妄图取代的萧小之徒?

——不对啊,太子出征那天,百官皆为见证,那就是太子殿下啊!

——可眼前这个又是谁?他的容貌做不得假,此刻言辞恳切,满目含冤......这到底怎么一回事?

太子贤名早已深入人心,眼下见他如此凄惨,又听闻这般惊天之秘,谁人不惶恐?可再联想近日捷报频传,一时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,大殿上人人面露疑色,交头接耳。

“荒谬!荒谬!”皇帝怒喝,“不知所谓!来人——还不将这刺客拿下!!”

谢玄章却不躲不避,望向太后棺椁,悲切大喊道:“皇祖母!孙儿蒙受奇冤,今日冒死前来惊扰您安眠,实属走投无路!您在天有灵,若还庇佑孙儿,怜惜这谢氏江山——”

他重重叩首:“请您显灵告知满殿之人,谁才是江山正统!谁才是真正大雍真正的储君!若孙儿的话句句属实,便让这灵前烛火,尽数熄灭!"

话音甫落,那环绕棺椁,由高僧日夜诵经加持的百盏长明灯,瞬间齐齐颤抖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同时熄灭。

大殿上下光线骤暗,只剩殿角些许宫灯,将众人惊恐茫然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
“太后显灵......”

“太后显灵了!”

“真的是太子殿下!"

皇帝也惊得后退半步,脸色煞白。

荀珠玑见状,急忙越众而出:“陛下!此乃妖术!是灾星勾结阴邪……………”

“国师慎言!”谢玄章打断他,再次高喊,“多谢皇祖母为大雍主持公道!孙儿受奸人构陷,无力自证清白,还请皇祖母垂怜,显灵于灵堂之上为孙儿辩驳!”

皇帝眉头紧锁,其他人亦屏住呼吸,无数双眼睛,都目不转睛盯着太后的棺椁。

下一刻,那巨大的棺椁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!

一声低沉的嗡鸣伴随棺椁震动传开,皇后及一众妃嫔吓得连连后退,紧接着,供奉在灵案中央的牌位上方显出隐约白光。

光芒流转,一个扭曲的“冤”字悬浮而起,如烟似雾,转瞬即逝。

与此同时,那熄灭的数百盏长明灯,竟又如同死灰复燃,阴风一过呼地齐齐重新燃起!

这一刻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
灵堂内静得落针可用。

皇帝终于回神,身体剧烈一晃,身旁内侍眼疾手快扶住,他看向谢玄章,手指颤抖不已:“你………………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
刚说了两个字,他想起什么,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荀珠玑。

荀珠玑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,半个字都讲不出来——眼前种种,早已颠覆了他的认知,他想喊冤,想求饶,可他甚至连狡辩都不知从何说起。

谢玄章再次重重叩首:“父皇!皇祖母已显圣,儿臣之冤,天地共鉴!请父皇为儿臣做主,为谢氏江山铲除妖孽!”

说完,转而指向面无人色的荀珠玑:“还有这妖道——他勾结妖邪,构陷储君,妄图蒙蔽圣听动荡江山,其心可诛!”

荀珠玑膝盖一软,跪下连连磕头:“陛下明鉴,老臣不敢!老臣只是顺应天象,定是那妖魔邪气太盛,老臣一时看走了眼………………”

几次三番的神迹显现,还有何疑问?谁是正统龙脉,谁是妖邪画皮还用分辨么?皇帝怒火中烧,龙袖一挥:“来人!将荀珠玑给朕拖下去!拖下去!五马分尸!”

侍卫一拥而上,堵住荀珠玑廉哭的嘴,麻利将人拖走。

皇帝快步走下台阶,迟疑了下,亲手扶起谢玄章:“…….……太子受苦了。快下去梳洗,万事有父皇。”

谢玄章借着皇帝的搀扶站起,抹去眼角泪痕:“儿臣不苦,儿臣只是怕那妖邪窃据儿臣之位,玷污东宫威名。此贼罪大恶极,心机城府深不可测,流于世间必危及国祚,定要尽早铲除才是!”

皇帝喃喃:“不错…………”

“父皇,儿臣有一必杀之计。”

谢玄章缓缓冷道,目光一点一点转过来。

随着他目光所及,人群下意识自动避开一条道路,他的目光从中穿梭而过,直直落在最后方的乌皎身上。

***

天字狱最里一间,墙壁上昏黄欲灭的油灯亮光暗淡。一束光线渗进铁栏杆,在一抹纤薄细弱的身影上。

乌皎被悬吊在刑架上。

她手腕被粗重铁链捆缚,铁链另一端分别系在刑架垂下的铁环上,柔软的细胞一片淤青,指尖无力垂弯。

散乱长发遮掩大部分面容,只露出一个苍白失血的下颌。垂落的眼睫下,一双眸子却淡漠冷静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“哗啦——哐当!”

忽然间,那扇沉重铁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,撞在湿冷的石壁上。

谢玄章步履沉缓,背手走了进来。

那日,谢玄章提出必杀之计时,小黑便从他耳中爬了出来,以谢玄章的小人之心,这一计定会落在自己头上,后面的事,就可以让谢玄章来办了。

姑母与谢曦拼命阻拦,却敌不过皇帝之命。他承诺绝不会要她性命,镇国大将军尚在镇守边关,他不会伤害他的女儿。

谢玄章也说只是为她驱魔净心,以她为饵,令谢玄杀束手就擒。为了她能乖乖配合,才需要将她带走。

乌皎安抚住姑母与谢曦,便跟着谢玄章走了。

到这一步,一切都在她计划之内,她自然知道自己面对的将会是什么:作为魔界有史以来最顶的大魔王,自然该能屈能伸,被区区纸片人打几下——还……………还是忍不了一点。

谢玄章每来折磨她,她使用魔气定住他的思绪,再幻化一些刑伤。短短几日,将这满屋酷刑能造成的伤痕化了个遍。

谢玄章面色覆着一层寒霜,缓步上前,找了拽捆缚乌皎的铁链,乌皎手臂随着他毫不怜惜的力道晃动两下。

"皎皎,你生得如此绝色,本宫见惯了美人,也没有比得上你的。其本宫实很疼惜你。镇国大将军之女,身份尊贵,仅次于公主罢了。搞成这幅样子,真是叫人心疼。”

乌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:“你没病吧,有病快点吃药行不行?”

谢玄章冷笑:“本宫也不想这么对待你,可你知道本宫过得是什么日子?本宫在地牢里受虫蚁啃噬,颜面扫地,被人践踏!!你呢?你明明是本宫的未婚妻,却善恶不分,有眼无珠,连日日接触的男人是一介贱奴都分不清!!”

他狠狠扯动铁链:“你叫本宫如何能咽下这口气?本宫问你,那日在照阳,他赶去救你,你们可做了什么?你是不是觉得,他这个‘太子殿下从天而降,英明神武?"

乌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,倏然没忍住哈哈哈笑出来。

她不能再控制他说的话,但是他自己发挥,真是比她让小黑在灵堂上说的更精彩。

外面都是人,这里发生的种种,一定都会传到谢玄杀的耳朵里。她定定神,口齿清楚:“你错了。我分得很清楚。”

谢玄章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知道你们并非同一人,我早就知道,”马的仰起头,血色尽失的脸上,那片轻蔑灵动又漂亮,“要区分你们很难吗?一个是文武双全,算无遗策的有匪君子;另一个,是百无一用,平庸无能的草包废物。”

谢玄章神色一厉,立刻狠狠扬手向乌皎面上摆去。

乌皎自然不能让自己受这一打,指尖晃动,控制谢玄章的记忆,一面显出触目惊心的伤痕来。

重重的巴掌声传入外间走廊,守卫们噤若寒蝉:要一个姑娘家承受至此,心底难免恻隐,可太子殿下却毫无怜悯之意,像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
魔气闪回,乌皎皱眉盯着离自己有些近的谢玄章,抬脚踹他膝盖,他踉跄着连退两步,茫然片刻才如梦初醒。

他捂着剧痛的膝盖,恶狠狠看着乌皎:“本宫看你还是苦头没吃够。”

乌皎说:“我真吃差不多了。”

老黄啊老黄,你快少写点这种二百五吧。

谢玄章冷笑:“若你识时务,本宫可以不再折磨你——待谢玄杀回京,本宫放你去见他,他对你情根深种,必不防你。只要你下手杀了他,带他的人头回来见本宫,本宫仍然可许你一个贵人之位。”

乌皎心中破口大骂这蠢货,生怕他真这么干:把谢玄杀的软肋还回去?他没病吧!这张王牌丢了,谢玄杀一锅端了他们不要紧,她可真死不成了:“你做梦吧,我宁可自己死了,也绝不会伤他毫分!”

谢玄章笑了。

视线掠过乌皎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,扫过她勒出血痕的腕间,和身上裹缠的粗重铁链,最后定格在她苍白羸弱的脸上。

“好,好啊,有骨气。你非要如此痴心不改,本宫可以成全你。那本宫,就将这副模样的你给他看看。”

"且看他能不能为了你,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,还有他那条贱命。”

夕阳下朔风如刀,大地一片焦土,残破的昭宋王旗斜插在污浊血泥中。

谢玄杀横槊立马,看着将士们清扫战场。距离那夜决战已过十天,这片土地上的空气中,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火烧皮肉骨骸的焦臭。

断戟折矢被归拢成堆,将士们收拢兵器、搬运尸首,李子穆打马上前,手里拿着军司马刚刚上交的军册:“殿下,战场扫尾之事今日便可彻底结束,军司马已整理好战后节报,我军斩敌军三万七千余级,其中已辨识有昭宋镇西大将军慕容赫、车骑都尉冯显坤等将佐十一人。首级已按营垒分别归

“缴获铁甲八千,弓弩三万,箭矢四十余万支,已由军需官逐一登记造册,分营堆放,稍后一起清点入库。”

谢玄杀颔首:“我们伤亡情形如何?"

李子穆露出一个笑:“虎贲营折损一成,龙骧营轻伤不过干,金羽卫几乎无伤亡。具体名录,各营军校正在核对,稍后呈报给殿下。”

谢玄杀道:“伤者务必全力救治。阵亡将士妥善收殓,抚恤之事待回京商议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人正说话,周望津从旁边趋步而来:“殿下,俘虏已安置完毕,王室成员与高阶官员单独囚于后营,就是......昭宋国君想求见您,谈一谈归降之事。”

谢玄杀手指握紧缰绳,真想说一句一切回去再说。

他不想理会什么国君,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家,回到皎皎身边,哪怕早一息也好——看着她,抱着她,这颗高悬近两月的心才能落到实处。

谢玄杀静了须臾:“归降的事可以谈,但叫他拿出诚意。交出昭宋所有舆图、户籍册、府库账册、以及传国玉玺。剩下的待班师回朝,再行定夺。”

周望津张大嘴巴:真狠啊,之前没发现,殿下还挺心黑手毒......从前他淡漠冷沉,布兵排阵、领兵作战都是轻淡疏离,总有种有置身事外的割裂感,现在却比曾经更鲜活了。

“是,末将会将殿下的话带到......那估摸着,这一时半会谈不下来,此事要回京慢慢商榷了。”

谢玄杀“嗯”了一声,低着头轻轻挑了下眉毛。

李子穆打趣道:“是啊,可别浪费时间了。殿下急着回京呢。”

谢玄杀看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一拽缰绳,正要低头舔血的战马被扯得无辜站直。

就在肃杀的氛围稍稍缓和之际,一名校尉统领步履匆匆,极速奔跑穿过忙碌的军士,来到谢玄杀马前。

他打滑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尖锐:“殿下!京城来了人,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殿下!”

随着他话音落地,空气中猛地卷起一阵腥风。

谢玄杀心骤然一坠。

猛地失了方寸,对着校尉脱口道:“谁出事了——”

校尉不知内情:“末将不知......”

谢玄杀指节泛白,忽地调转马头,向主营方向疾驰而去。

谢玄杀一路疾行,刚接近中军大帐,他目光一锐。

帐外候立的人,正是他离京之前,亲自指派去护卫乌皎的暗卫之首凌海。

刹那间,一股寒气从足底直冲天灵。

左右数位副将、参军行礼,他都置若罔闻,猛地抢步上前:“京城出了何事——"

其实不必问这一句,谢玄杀的心也已沉入无底寒潭。

凌海面色悲切,直挺挺跪下:“殿下....……属下万死,是.......是姑娘出事了!”

他叩首哑声:“太后薨逝当日,寿宁宫中突然闯入一个疯子,此人虽蓬首跣足,衣冠狼藉,可容貌………………容貌确与殿下您一模一样!他自称东宫正统,指殿下为李代桃僵之奸佞,朝野上下皆是受了殿下蒙蔽......而后......而后他不知用了何种妖异手段,竟引得皇太后显灵,在场宗亲勋贵皆被震慑,

连陛下都——陛下竟信其妖言!还下令诛杀国师,朝堂......”

“这些不必再说,“谢玄杀根本听不下朝堂倾轧,心心念念只有乌般的安危,“皎皎呢?她怎么样?”

凌海头垂得更低:“姑娘………………姑娘被那个声称是太子的贼人带走了。”

谢玄杀脑中“嗡”一声。

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血色散的干干净净。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轰鸣,伴着那句又毒又狠的一刀。

她被带走了。

被谢玄章带走了。

“是属下无能,属下们不敢违逆殿下,一直跟随在姑娘身边保护,可当日突发变故,禁军围了几重,我们冲不进去......最重要的是,那疯子以姑娘与您………………与您狼狈为奸、构陷储君为名抓走姑娘,皇上也默许了。属下等权衡再三,若当时现身,强行营救,只怕反倒坐实了扣在姑娘头上的罪

名......”

“属下束手无策,不敢耽误,只得速速报信于殿下。其余人仍在设法周旋营救,可如今过去十数日,不知姑娘现下如何了......"
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毒辣一箭,字字万箭穿心。

怎么会这样。

他算尽一切,哪怕再微小的危险可能,都生怕沾染到她半分——离京前夜,他分明亲自毒杀了谢玄章。

他竟没死?

是他的错,都是他的错,他疏忽大意......十几日了,皎皎会经历什么……………

“殿下!”

谢玄杀在众人惊叫中回神,低头一看,原来他绷得青白的指节用力过猛,不知何时生生撕碎玄铁锻造的坚硬刀柄,十几片边缘锋锐的精铁碎片进溅,扎入他掌心。

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婉蜒而下,掌心血肉模糊,可见森然白骨。

“殿下!”李子穆急红了眼,“军医!军医何在?!速速拿药箱来!”

周望津更是急怒,口不择言:“陛下怎能如此糊涂?殿下是不是真正的太子,这两月频频传入京城的捷报,也不能令他分清吗?!除了殿下,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有这般才能吗?凭一个妖人的微末妖术,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陷殿下于如此境地!甚至不管不顾折辱忠臣之后,姑娘她可是个无辜的

弱女子啊!”

这片战场上,他们出生入死,征战数年,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,是不是他们朝夕相处敬佩追随的人,还用分辨吗?!

谢玄杀忽然呛咳一声。

他脸色难看得不对劲,众人忧虑望来,还不等说一个字,他忽地弯腰侧头,“噗”一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。

“殿下!!”在场之人无不魂飞魄散,“您要保重......”

谢玄杀抬手,阻止众人上前。

再抬眼时,眸底已是一片赤如罗刹的杀意。

“听着。”

所有人浑身一凛,屏息凝神。

他目光缓缓刮过一众将领:“传令三军,拔营启程,玄甲骑随我先行,所有辎重缓行,战兵全部轻装,日夜兼程发兵京师!”

京都城外,黑云压城。

得胜归来的西境大军并未如常驻扎郊外,而是列阵于护城河前。玄甲如墨,兵戈如林,冲天的肃杀之气惊得城头雀鸟不敢落脚。

“报——!”禁军统领冲上大殿,声音发颜,“陛下!太子......不,那逆贼不知如何得知他身份败露的消息,麾下先锋已陈兵城外!”

皇帝猛地拍案而起,脸色铁青:“他疯了不成?!竟敢如此大胆,如此狂妄!这个祸害——”

当初怎么就没有早点杀了他!

他深深吸气,强自镇定:“还不速速去给朕清点清楚宫城中兵力......”

禁军统领面如死灰:“陛下,城中禁军、府兵合计不过一万,且......且多是久疏战阵。西境边军是百战之师,刚刚大捷,士气正盛,微臣......"

在皇帝发怒之前,一旁的谢玄章开口道:“父皇,此贼奸计败露,已然是动了真怒,若他挥师攻城,只怕我们难以匹敌。未免朝臣百姓再受其蒙蔽欺瞒,我们必须在他攻城之前了结他性命!”

皇帝怒道:“他兵锋之盛,就差踏平朕的皇宫了!要他的命,谈何容易!”

谢玄章道:“儿臣手上还有一张王牌。”

“你说乌皎?呵,不过一个女人………………

谢玄章微笑:“父皇有所不知。这孽障虽生为妖异,却偏偏动了真心,情根深种近乎疯魔。否则,为何他只列阵在外,却迟迟没有攻进来?如今能退他千军万马的,只有乌皎。”

***

乌皎早就知道自己与谢玄杀最后一面是何等场景,所以,在谢玄章带走她时,暂且忍耐住魔王的骄傲,任由他施为。

城楼上狂风呼啸,吹动她单薄的衣衫,丝丝缕缕扬起她发尾。不过,乌风却不觉得冷,只有计划到最后一步的小小期待。

她被谢玄章压在城墙边上,向下望去,千军万马之中,一眼便看见了阵前的谢玄杀。

他怎么…………………

昔日俊美昳丽、连自己都暗暗感叹过漂亮的画中仙,已憔悴得脱了形——那头曾经浓密如墨乌发,半数化为刺目的霜白。

他额前两鬓碎发飘摇,双颊凹陷,脸庞线条瘦削凌厉;右掌潦草裹缠着染血绷带,污泥与灰暗的血交错,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——不知这十几日他是如何赶路,才能生生将自己熬成这般形销骨立。

此刻,他也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,直直回望她。

那一瞬,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,缓缓切进了他身体里。

乌的低头看了看。

确实,她此刻的模样比起他,也好不到哪去。

乌皎重新看向谢玄杀,苍白的嘴唇开合,无声唤他:阿止。

谢玄杀眼中倏然滚下泪。

身经百战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软肋绝不可以暴露于敌前。他应该更轻描淡写,更漫不经心,更满不在乎......可那是皎皎啊。

她身上所有的伤,正一寸一寸在他身上复刻,他恨不得用他的一切换取她平安,看她一眼,他便已经死了一回。

谢玄杀迅速垂眸,眼眶中大颗泪砸落,旋即他抬眼,眸中只剩依稀水光,涌上的皆是沉冷戾气。

“条件任由你开,但你知道我的底线,若你想活命……………”

“活命?”谢玄章哈哈大笑,“瞧瞧你这副鬼样子,这一路急行军,你都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吧?睁开眼睛看清楚!眼下究竟是谁把谁的命捏在手里?!"

他手中抵在乌皎颈边的匕首又迫近一分。

"本宫知你箭术极佳,百步穿杨。可这把刀,只怕还是要你的箭快一点——”他拖长语调,口气森然,“听懂的话,就让你身后大军退后十里!”

谢玄杀死死攥紧缰绳,指节捏得发白。

短暂死寂后,他缓缓抬手。

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面露不甘,却依旧令行禁止,如黑色潮水般缓缓后退。

“还有你,“谢玄章盯着他,“你也退远些。”

谢玄杀目锐如刀,翻覆的恨意几乎将他逼疯,可前方,抵在乌皎脖颈上的匕首死死压着,已然见了一丝血线。

他猛地一拉缰绳,驱动战马向后退了十余丈。

谢玄章满意:“说说,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告诉你的将士们,你是不是太子。你为身边的人,为整个大雍带来了多少灾厄。”

“哦......自己说有什么趣,还是你来说,“谢玄章低头,目光转向乌皎,“堂堂镇国大将军之女,与这贱奴私相授受——你最知道他是什么身份。当日在地牢里,不是声称自己早就一清二楚吗?"

他笃定乌皎再刚烈的性子,此刻身处百尺高楼,性命垂危,也不可能不害怕,还去护着谢玄杀。

乌皎冷冷看他一眼,转头凝望谢玄杀,声音虽轻,却在空中回旋,被风送到众人耳中:“他自然是真正的太子殿下,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,聪慧果敢,沉稳坚毅。他为大雍立下赫赫战功,是臣民表率,是大雍的骄傲。”

谢玄章脸色扭曲,陡然暴怒,抓着乌皎的手改为钳住她肩膀,那里正有一处露骨鞭伤,他的手指狠狠按进伤口之中。

这伤本就是假的,是她用魔气制造的幻象,乌皎没什么感觉,可又不会装疼,只能深深低下头。

“你住于——住于——“谢玄杀察觉到他意图的一瞬便几近崩溃,即刻冲上前!

“退后!退后!”谢玄章晃着手中匕首,一声一声喝止。

“你别伤她!我说——”

乌皎用力摇头,扬声道:“公道自在人心,大家都看得清楚,太子殿下被此妖人威胁,说什么都不作数。”

“不作数么?好,好啊,谢玄章对谢玄杀抬抬下巴,“那你就跪下。向本宫磕头认错。这总作的数吧?”

乌皎闻听这一句,眉头一皱,立刻挣扎盯着谢玄杀:“你不要——”

“闭嘴!谢玄章狠狠揪住她头发,迫使她仰头。

谢玄杀瞳孔剧烦,厉声喝道:“别碰她!——”

“别......”他喃喃颤声,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重要,骄傲,尊严,千军万马,众目睽睽,都不重要。他什么都不要。

只要她平安。

谢玄杀翻身下马。

“你不许跪——!"

乌皎也顾不上谢玄章了,用尽全身力气大喊:“你记得的!我讨厌别人一头!你不许跪!”

谢玄杀心都碎了。

谢玄章面色一沉,猛地将乌皎压在城墙垛口,瞬间,她大半个身子探出城墙之外,摇摇欲坠,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裙和散乱青丝。

“不要,不要——"

谢玄杀心胆俱裂,再无法听从她“不许跪”的呼喊,双膝无任何犹豫,直直就要跪下去——

就在此刻吧。

乌皎心里很清楚,谢玄章根本不敢杀自己,也不想杀。此时此刻,谁都看得出来自己在谢玄杀心中的分量。别说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,哪怕让他自残自伤,他也会毫不犹豫。

现在只不过是折辱,他还没用她威胁谢玄杀自行了断性命,绝不可能把她杀了。

她必须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
乌皎回头,娇甜纯澈的姑娘,一笑间魔气横生。

“谢玄章,谢、谢啦……………”

话落,她猛然往前一,谢玄章猛然变色,只来得及握住她衣摆的一角绫罗,却已阻挡不住她的坠势。

她漆乌的长发在空中泼墨般上扬,素白衣裙盛开,凄绝如一只蹁跹的蝶。

“皎皎!!!”

谢玄杀瞳孔骤缩,在乌皎有下坠动势前便已上马狂奔,战马四蹄迅疾几乎脱离地面,他溃烂的右手死死攥着缰绳,骨节嶙峋发白。

她坠下的一刻,他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气。

时间忽然变得很慢。

谢玄杀倏然从马镫上站起,借力飞掠,双臂拼命前伸,徒劳地划过寸寸空气——

五步,三步,半步.......

“砰!”

青石地上血花四溅,滚烫猩红点点落在他侧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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