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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第四世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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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淳熙哑然看乌皎一眼,摇头笑道:“你这傻子,身在局中,反倒是看不清楚了——若你没有这等分量,阿娘与你说着许久做什么?"

乌皎道:“可是阿娘也说了,就算谢玄杀被迫答应,心中也会有屈居人下的不甘。”

那是自然。

人性如此。若是连不甘都没有,他就是个怪物。

陈淳熙不觉有什么:“不甘又如何?只管叫他有去。只要他被咱们死死制住,动弹不得,只管把他当做一个势大的外戚罢了。你只需多纳上几位王夫,有个三五年光景便可完全制衡于他,又何苦去管他心中那点子不满?”

陈淳熙笑道:“傻女儿,若你当真很是喜欢他,不舍与他的这份感情,也只忍上这三五年罢了。等他发现大势已去,自会乖乖低头和别的男人争夺你的心,到时你们的感情便又和此刻一样了。”

如果乌皎真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乌皎,此刻早就和陈淳熙一拍即合,大为感慨作女当为如此。

可她不是, 她有自己的目的。

乌皎想了许久,道:“阿娘,女儿认为,此手段过于凌厉,要压上人性与情义做赌注,实在冒险。不如阿娘封女儿为公主,再摄异性王位于谢玄杀,拜丞相,权国事,之后我们会尽快完婚,暂时安抚,徐徐图之,这样的做法会稳妥许多。”

“如此一来,明眼人都看得出,谢玄杀明面上为女婿,但实则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,无论是于朝廷还是他自己,都是一件过渡自然,众人满意的体面事。”

女皇可以多在位几年,将国家大事慢慢交接,平顺承接给谢玄杀;谢玄杀起兵一场,虽未直接入主庙堂,但有储君之实也不算辜负;连接他们二人的纽带,便是她这个公主。如此算计,可谓是皆大欢喜,几乎不可能有人不同意。

陈淳熙沉吟不语。

最开始她便是这么想的:这个办法最稳妥之处,就是巧妙地将谢玄杀变为了自己人,同时她多在位几年,自然可以壮大皎皎的权势,就算以后她只为皇后,也断断到不了一个孤女任人欺凌的地步。

可是,知晓谢玄杀痴情之后,她便贪心了。

既然这么情深,不如皇帝让给我女儿来做。

陈淳熙思绪沉浮,终究还是冷硬心肠:“皎皎,你年纪尚小,心肠软,太过信奉是非黑白——焉知这世上只有权力才是千秋万载,一成不变,做皇后,哪有自己做皇帝来的痛快?”

乌皎心中赞同无比。

但道理不是这样的:“阿娘,女儿不是没有做皇帝的魄力。可一来,朝廷上下的崎岖道路,是您一点一点铺就,我没有帮过您任何忙;二来,四海纷乱是谢玄杀亲手平定,我没帮他杀过一个人,没帮他夺回一块地。我只是在你二人的共同保护下,有幸站在这里。要我做这个皇帝,即便天下人认

可,我也难以认可,这不是皇帝,是小偷。”

陈淳熙不赞同道:“你何必较这个真,只要自己舒服就成了。天下的悠悠之口,自有阿娘和谢玄杀来替你赌,只要你过了自己心里这关,没有人敢说你什么。”

乌皎摇头:“不是怕人说,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。而且,这会激怒谢玄杀,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陈淳熙:“不会。阿娘虽然没有见过他,可阿娘是过来人。”

乌皎心说,我都过来三世了。

谢玄杀只是一个普通男人,他会动情,也会随时间慢慢淡忘一段感情。走到今天,她不想自己的努力全都白费,和谢玄杀反目成仇:“可女儿从未想过做皇帝,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跟谢玄杀开这个口。”

陈淳熙无奈一笑,摸了摸她头发:“你经的事少,面皮薄,觉得此事做的趁人之危,他又是你心爱的郎君......可是皎皎,再难,总要迈出这一步的。只有你亲自去与他交涉,才有震慑之力,换作旁人,岂不是被谢玄杀一眼看穿了你软弱?”

乌皎低下头。

陈淳熙已经劝了半天,原本她觉得这个女儿随她,面上温软,骨子里却和她很是像。但没想到说了这么久,还是说不动,她还要一味的退缩。

她心里有点失望,耐着性子说:“皎皎,你在担心什么?你怕去向谢玄杀说这些话,他动了怒会伤你性命?”

乌皎摇头:“不是。”

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分别时,谢玄杀站在马车外,拉着她手依依不舍的眷恋目光。此时此刻,那抹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指尖,一遍一遍地叮嘱她。

皎皎,早点回来,我想你。

抿了下唇,她慢慢说:“他再生气,也应该不至于杀了我吧。”

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?他思念的,盼望的爱人回到身边,说的,全是冷冰冰的算计;窃取的,是他用鲜血打下来的胜利果实。

他不会答应。

更会失望。

他们的感情也变质了。

乌皎静默很久,她终于知道,这一世她要怎么离开了。

心中打定了主意,再抬头时,语气郑重又严肃:“阿娘恕罪,皎皎实在惭愧。这颗心许给了谢玄杀,对他一片赤诚真心,万万不会有背叛算计之举。阿娘之命,有悖道义,有失品德,请恕女儿万死不敢从。”

果然,陈淳熙听见这掷地有声的拒绝,胸膛猛地起伏几下,长袖一甩,扫清桌面上的器物:“你竟如此不成器!"

“今日,你便是去也得去,不去,也休想这般便宜了那小子!你不说朕自会派人去说,你不想和他生嫌隙,只怕这嫌隙会更大!朕容你细细想上一晚,明日一早便送你出宫!你若还想要他,便莫要让朕遣了旁人去与他说上些更难听的,自去与他分说!懂了吗?"

大怒过后,陈淳熙别过脸,叫人把乌皎拉下去,不愿见她。

片刻后,空荡的大殿中只剩下陈淳熙一人,后头走出一位年迈的女官,奉上一盏热茶:“陛下消消气,公主还年幼,她不懂得,慢慢教便是,何必动这么大的火。”

陈淳熙疲倦道:“朕就这么一个女儿,如何不为她考虑打算?她若只是单纯倒也罢了。我是怕她少女心思,一颗心全系于男人身上,日后,只怕更有伤心之处。”

“老奴见着,却是不会。”

陈淳熙不解地抬起头。

女官说:“陛下方才大动肝火,怕是没瞧清楚,咱们公主说话时,目中动容的,却不是痴痴情爱,倒真是为了正义。怕是真如她自己所说,只是于道义不合,并非深爱谢郎主之故。”

她摇头笑了笑:“咱们公主,似乎没有嘴上所说的那么喜欢谢郎主啊。”

营帐中,谢玄杀刚刚说完,便引得一片哗然。

众人表情各异片刻后,韩孟书率先出来拱手道:“主帅,女皇陛下真的会只给您这两个选择吗?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据您所猜测,女皇陛下会选第一个法子,还是第二个法子?”

谢玄杀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李唯厚脾气暴,便有些坐不住了:“主帅,若是第一条路也就罢了,您做了异姓王,拜丞相,虽然迂回了些,但也名正言顺的摄政,将来也是名正言顺的继位。姑娘又是公主,宗室这边倒也安宁,一切都体面,我们也无异议。”

“可若是第二条,那便太欺负人了!你辛苦整顿江山,一路杀到京师,帝位唾手可得,又何必在此时屈居人下,做那什么劳什子皇夫?咱们忙活一场,不要说什么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单是后宫之主这几个字于您而言,岂不是实打实的羞辱?”

韩孟书瞪他一眼。

说话就说话,说这么难听干什么。

谢玄杀淡笑:“羞辱谈不上,其实这两条本质上没有区别。”

他心里明白,为了自己这点私心,有些对不住这些袍泽兄弟。但说穿了,大家只是心疼他,觉得他委屈。只要他分说明白,他们利益不损,而他也求仁得仁。

在皎皎回来之前,他要把这条路铺的更平顺些。

“诸位追随我谢玄杀一场,无论日后我做九五至尊,还是后宫之主,该许给诸位的高官厚禄,绝不会因此区别而有半分损耗。这是第一。”

“第二,我痴情,与妹夫妻一体,不分彼此。我二人无论身份如何转换,皆是我二人之事,既是同心同德犹如一人,又何必计较毫厘之间的尊卑,虚名而已,请各位无需为谢某打抱不平。”

“第三,请众位兄弟想开些,无论此刻是何局面,日后的天子也只会是我与皎妹的孩儿。百年之后,我与她谁为帝,谁为后,其实也并不算得什么要紧事。”

众位将士面面相觑,震惊有之,无语也有之。

韩孟书低头,启齿半天说了句:“请主帅恕罪,如若主帅与公主诞下的是女儿,又当如何?”

谢玄杀挑了下眉毛,缓声道:“就算我与皎妹只得独女,来日也是要扶上皇位的。待她继位必然要挑选王夫,届时谢某自不会忘了与众位兄弟的袍泽情谊,若有合适的少年郎,还望兄弟们割爱。”

大家脸上义愤的表情一松,眨眨眼睛,转而陷入到了新的盘算中。

由此推算,小公主继位,册立皇夫,生下孩子,日后这......总是利大于弊。

只有韩孟书还算理智,再次咬牙问道:“姑娘以公主之身继位,为社稷安定,制衡于主帅,必不会只有您一位皇夫。若是…………”

他先跪下来:“请主帅恕属下大罪——若是您与公主未得孩儿,反倒是公主与其他男子诞下皇子,那又该如何?"

“不会有这样的事。”

谢玄杀心中有几分不悦,但为了在乌皎回来前把这些人安抚好,也没再多说:为了制衡,他确实可以大度的允许宫中添几个摆设。

若被几个摆设走到让皎皎诞下皇子那一步,那就是当他谢玄杀是个死人。

谢玄杀见众人不放心,耐着性子道:“皎妹生下的孩儿,父亲只会是我。”

韩孟书紧紧盯着他看。

谢玄杀无奈,罢了,就说到让他们放心为止:“好,就算它真另有生父,孩子降生之前,我也会处理干净。待它降生,只会认我这个唯一的生父。”

乌皎一夜没睡。

她想通关节后,便立刻开罪了美人娘亲。她也果然如自己所料,勃然大怒,逼着她去出使。

她要的,就是被逼出使。

这是那电光石火间,她猛然想通的一个关窍:宫外,是谢玄杀结结实实打下来的天下;宫内,是皇帝雷霆手腕镇压下来的社稷。

危险?不会再有了。天下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,没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人敢试图以身试法。

没有人有能力挑衅他们,也没有人敢这么做。

他们的结盟是如此的牢固,因为纽带是她。

是她的话,没有任何一方会做第一个打破结盟的人,她的安全,固若金汤,被保了一层又一层。

此后一生,乌皎这个人都与危险两个字无缘了。

所以,她只剩此时此刻这最后的机会:这一刻,她没有办法劝服母亲,也不想得罪谢玄杀,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两难困境。

不想对抗母亲,也不想背叛谢玄杀,那么,她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
乌皎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,将自己的绝笔信又认真读了一遍,然后认真折好,塞回信封中。

身后之事,她都安排好了。

只是不知为何这,一次的死没有之前期盼的兴奋,心中塞满了莫名的怅惘。

乌皎拆开手里的纸包,仰头倒入口中。

谢玄杀一早便在外面等。

他不知晓皎皎什么时候回来,只是想第一时间见到她。

暮冬寒气重,他周身凝了一层薄薄的凉寒,但手心是温热的,心口也滚烫。在等待的期间,止不住的去想将来。

——如果女皇陛下谨慎,选了第一条路,等日后见到她,他还是会提出第二条路的。这样对皎皎最好,她半点委屈都不会受。

一等他做了后宫之主,该向皎皎讨个什么封号好呢?

——世家那些儿郎们要入宫,他须得亲自去选,如若遇到强劲对手,也得早做打压,让他们知道日后如何做一个安静的花瓶。

视线尽头出现一辆马车,角铃摇晃,叮当作响,清凌凌的敲打在谢玄杀心上。

他不由得微笑,大步迎上去。

车夫下了马车冲他行礼,谢玄杀满心重逢之喜,没顾得上理会,只匆匆点头便越过他去,停在马车驾前。

一切安静的如同凝固。

谢玄杀忽然脊背发凉。

几世为人,对于危险他几已修炼成动物般的敏锐,眼下的寂静,仿佛有一线血光在脑中炸开,天外幕后之神已经无声无息,将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
谢玄杀笑容骤失,一把掀开车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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