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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5、章一百五十三、终风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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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,正是草长莺飞的缠绵之季。

万慈山庄正是被这样缠绵悱恻的春风吹拂着, 淡淡的药香芬芳弥散。

天光乍白, 古朴肃穆的楼阁院亭鳞次栉比, 勤勉些的山庄弟子就已经起了床, 有些早早前往山庄学堂或藏书阁内默读医典,有的三两聚众于演武场内比划武功。

从山庄里跑出来已经快五六天了的少庄主端木登,猫着腰踮着脚,做了贼似的从万慈山庄的大门摸了进来。

他好歹在回家前洗了把脸, 把那身不堪入目的药铺伙计的布衣头巾给换了。换回他惯穿的, 也是万慈山庄弟子最常穿着的疏竹青衣。

然而这并不能掩盖他离家多日的“滔天大罪”,虽说已经成了惯犯, 可被念叨被罚跪的滋味并不好受。如今端木登只求他能平安无事地摸回他的屋子,别撞见家族长老, 别撞见娘亲和舅舅, 更千千万万不要撞见——

忽然, 曲折长廊的前方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传来,渐渐地近了。其中一个细碎虚浮, 另一个却沉稳有力, 且每踏下一步与下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完全一样。

端木登浑身肌肉一阵僵硬,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!这种走路法子, 只有极度严苛自律的家伙才能做到, 放在万慈山庄内,就是他的那个老古板父亲!

果然,从长廊那头拐出来两个人影。庄主端木南庭脸色黑沉眉头紧锁, 沉声追问着跟在他身旁的万慈山庄弟子,“锦希不在?他去哪里了?”

“……昨晚便离庄了?怎的偏生在这等时候——嗯,登儿?”

端木登嘴角一抽,转过身拔腿就要跑。

背后一声怒斥:“逆子!你且站住!”

端木登“拔”到一半的腿只好讪讪地放回来。他知道逃不过,蔫了似的转回一脸怒容的父亲面前,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行了个礼,“见过爹……”

结果等他把这个礼行完了,头一抬,这才看见父亲手中,竟捧着一件白帕包裹的物什!

端木登顿时脸色大变,连心虚也忘了,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:“爹!您、您拿着的那是——”

……其实,昨日小巷口处,关无绝问起万慈山庄是如何得知端木临尚在人世的消息时,端木登隐瞒了一个细节。

当年那神秘高人以白帕裹独活,置于端木临的牌位之前。事实上,那并不是简单纯色的白帕子,那帕子的一角,绣有的是烛阴教的烛龙纹!

端木登心里颇为纠结,虽然他是真心想同这位烛阴教护法结交,可若是端木临尚在人世的消息属实,那位神秘人就是他们的恩公。能探得这种连当今教主云长流都不知情的秘辛,神秘人的真身很有可能就是烛阴教高层某人!

擅自泄露这等绝密消息,可不会被认为是一个忠诚的教众应该做的。

虽然无论是云长流还是关无绝都表现的并不介意,但谁说得准的?端木登怕的是关无绝查出那位神秘人的身份来降罪于他,因此才没说出这一件。

而如今……

端木南庭目光复杂地看了端木登一眼,挥退了那名山庄弟子,才在长子面前打开了手掌。

果然,又是一模一样的白帕,又是一模一样的烛龙纹。而里面包裹的东西,则是一味黄棕色药材。主根粗大皱纹遍布,五六条支根弯曲盘着躺在白色的帕子里,闻之则发着清香浓厚的气味。

“又是独活?”端木登皱了皱眉,他摩挲着下巴,“不,不对……”

他看端木南庭没有阻止的意思,伸手取了那药材近处细看,很快便惊呼道:“这是当归!”

原来当归与独活这两味药材外观相似,且可入药的部位均是根部,从来都有许多刚入门的医徒很难以肉眼分辨这两种药材,这种时候往往会选择以口亲尝——独活的味道先苦辛而后麻辣,是最简单的区分办法。只不过端木登习医多年,自然不需口尝便能认出药材的品种。

端木南庭将帕子包好,神色更加沉重:“没错,正是当归。”

端木登内心巨震,失神喃喃道:“上回那神秘人来给我们送独活,果然查出了临弟尚在人世的蛛丝马迹,如今他又送当归,难道说……!?”

——难道说,失散多年的故人,到了当归之时?

端木登所想的,自然也是端木南庭所想的。十八年前失散的幼子早就成了这位端木家主多年的心病,如今眼见着一丝线索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,他怎能不急?

顾锦希从来都对端木临极为挂心,端木南庭当即就想要找这位小舅子商议,却没想到扑了个空,心内隐隐更加焦虑。他已经加派人手搜集这几日的信息,此时见着端木登也没有心思多加训斥,只是顺口问道:

“登儿……你这几日在外,可有见着什么异样?”

端木登没细想就摇头否定,“异样?没有啊。”

可话刚说完,他忽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昨日才与之谈笑风生的关无绝的面容,忽然于脑海中一闪而过!

——叛教出逃的烛阴教四方护法突然出现在万慈山庄……那个黑布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马车……马车里的人究竟……

某些他极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浮于脑中,端木登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
虽然只是两面之缘,可他……他是真心喜欢这位四方护法的才情与脾性,他真心想拿关无绝当朋友,乃至是当知己的。

可如果关无绝当真在端木临这件事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,如果关无绝欺骗了他……

“怎么?”端木登一瞬间的神情变化没能逃过端木南庭的眼睛,后者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,不怒自威,“登儿,你可是知道什么线索!”

端木登心脏乱蹦,脑子里一片花白,摆着手脱口而出,“啊?没有啊,没有没有!”

“端木登!!”端木南庭哪里相信,顿时眉毛倒竖,指着长子疾言厉色,“逆子!如今事关临儿生死,你竟还敢说谎话!再给我说一遍,你知道是不知道!?”

“父亲息怒,息怒!啊——这个这个,”端木登冷汗都冒出来了,他脑子疯狂飞转,瞬间急中生智,脸上挂笑打着哈哈道,“哎呀,其实孩儿是在想啊,您看,要说异样,舅父他突然没声没息的离庄,这不就是最奇怪的异样吗?”

“只不过庄内规矩森严,孩儿不敢以下犯上无端猜度,就……心里乱想想,乱想想!”

“……”

端木登笑得蛮不正经,端木南庭的脸色却几番变幻。最终他长叹一口气,走过儿子身边,不咸不淡道:“罢了,你……唉!这么多年,我已懒得说教于你,下去罢。”

被这么毫不给面子的数落,端木登似乎也不往心里去。他口中呐着“恭送父亲”,却偷偷耸了耸肩,转身就跑了。

而如果端木南庭肯回头看一眼,就会发现端木登所行的方向并不是他自己的卧房。

仅仅片刻之后,端木登又站在了万慈山庄的大门口处。他从演武场拿了把剑,从马棚牵了匹快马,仅此而已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

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,他守了同关无绝的承诺。不过如果关无绝真的牵扯了临弟,端木登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。

他还记得关无绝去的方向,如今追上去应该还不晚。少庄主决定自己偷偷追上去,要么亲眼看个清楚,要么亲口问个清楚。

然而这一切端木南庭都不知道,他心里满满都是昔年失落的幼子。至于端木登这个没天赋、不成器还又天天胡闹给他丢脸的大儿子,他早数年前就已经几近灰心丧气,失望得不能再失望了。

可饶是如此,端木登不经意的一句话还是在他心中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疑浪。

那疑浪一遍遍地冲击着心坝,不安便如蔓延的裂缝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。

终于……在自己的书房里负着手,焦躁地兜了好几圈之后,端木南庭下了令。

“去查!查顾锦希究竟往哪里去了!”

……

是日,入夜。

天公并不作美,这个晚上穹顶上的金黄弯月异样地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。

如此明亮耀眼的月夜,适合亲友欢聚一堂,适合伴侣谈情说爱,却并不适合搬弄阴诡,更不适合杀人见血。

可惜,这座荒丘之上,马上便要染一层月光也照不亮的黑了。

夜风吹过低矮的灌木丛,硬枝和小叶挤在一起摇动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鸣,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可是忽然又有了声音。

是车轮吱嘎声,是马蹄踩地声。

有一辆黑布罩着的马车,从远处一点点地近了。

而那马车所驶来的对面,赫然也有一黑衣蒙面之人,缓缓乘马而来。

很快,原本寂静的荒丘上,又多了有人说话的声音,是个中年男子刻意压低了的嗓门儿:“关护法,你还是来了。”

回应他的,则是个更年轻,也更悦耳清透的嗓音,勾着几丝散漫的笑:“我自然是要来的,顾大侠。”

那灿然的金黄月辉自天顶落下,照亮了这座无人荒丘。

关无绝把手上缰绳一紧,在离顾锦希还有二十来步的距离时停了马车,他看见顾锦希几乎也是在同时停下了所骑的马匹,唇角的笑意便加深了一层,向对面招呼道:“顾大侠,别来无恙。”

如上回在万慈山庄里见面的那一次,关无绝又嘲讽地将“大侠”两字咬得很重。护法这个人骨子里总有点小恶劣,比如他坚持奉行“口头上的便宜能占白不占”——然而这种表面张扬锋锐的恶劣从来不会影响到他行事的极度冷静。来见顾锦希之前,他已经将这片荒丘大致转了一圈儿,确认过没有埋伏也没有机关,这才来赴这一趟约。

如此耽搁一番,他原本自认迟到是免不了的,没想到对方几乎与他同时来到……

关无绝便猜,这姓顾的家伙大概也是在做同样的事情。都是黑心儿的,这一局,就看谁能套着谁了。

顾锦希率先开口问道:“……我要的人,你可带来了?”

关无绝便也问道:“我要的药,你可带来了?”

“当然,”顾锦希压低了声音,眼珠不断警惕地瞟着四方,右手摸向左手的袖兜,无声地拍了拍,“药就在这里。”

于是关无绝指了指马车里头,那黑布密不透光,“人,也就在这里。迷晕了。”

顾锦希沉默下来,谨慎地运转起全身的内力侧耳去听。

车厢内的确只有一个人,是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
可顾锦希仍不放心。关无绝表现出来的心机着实太可怕了,性子还狠辣,全不像是这么个年轻人所能有的,在这种人面前掉以轻心,不亚于自找死路。

顾锦希沉着脸想了想,指着马车道:“你把那布掀开,我要看他的脸,看他究竟是不是端木临。”

“不行,我要先辨一辨药的真假。”

关无绝拒绝得斩钉截铁,他将脖颈一仰,淡金月光就将眉眼的线条描摹出凛冽寒冷的美感。他冲顾锦希伸了伸手,并不客气,“你把那药抛过来,交予我看过。”

“顾某知晓关护法通晓医术,还会骗你不成!?”

顾锦希顿时显了愠色,而藏在愠色下的却是因关无绝的推拒而生出的狐疑,“怎么,难道你那车里的人,连给我看一眼都不敢么!?”

关无绝毫不慌张,神态八风不动,眼梢甚至还飘起了一丝隐约的嘲弄之意。他淡淡吐字道:

“呵,这话可就不对了。顾锦希,你要知道,你我此行的目的可是截然不同的。我要的是九叶碧清莲,还要把它千里迢迢带回烛阴教;而你却是要端木临的性命,你想要杀死他斩却后患,以便顺利地扶端木登继任庄主。”

关无绝抱臂横胸将眉一挑,回头一瞥车厢里,淡淡道:“倘若我把马车一开,你掏出个毒烟啊暗器啊的一扔,你的目的可不就达到了?到时候,哪怕我发现你的药是假的,也没有了可以与你做交易的筹码,岂不是悔之莫及?”

顾锦希脸上的青筋抽动,死死瞪着护法。他喘息渐重,喉结滚动几下,却无话可说。关无绝这不轻不重的几句话下来,竟叫他一时找不到可反驳的理由。若执意僵持,反而会显得是他心虚……

仿佛是看穿了顾锦希的窘境,关无绝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笑:

“顾锦希,我瞧着明明是你心里有鬼。怎么,本护法当真看起来就那么好骗,会由着你三言两语就入了套?”

“莫要血口喷人!”

顾锦希终于绷不住了,与以“叛教”之名远离烛阴教自在潇洒的关无绝不同,他急着返回万慈山庄,由是不敢再将时间拖延下去。只好咬牙切齿地咽下这口窝囊气,退了一步,“那你且说,你待如何!?”

关无绝低垂着眸子,他轻轻地眨眼,借着夜色敛去了眼底荡开的一抹冰冷的得意之色。

其实他早就料到了,万慈山庄规矩森严不比寻常散派,顾锦希倘若将离庄之事据实禀报庄主、长老,免不得事前事后一顿盘查。

顾锦希多疑胆小,想必会秉着言多必失的原则,选择暗地里来走这一遭,只要不至于运气太背,就能做到十全十美的无人知晓;哪怕有人来寻,只需事后想个“突发急事”的理由回禀上头,也不过是认个错领个罚罢了。

可也正是因为顾锦希是暗地私自离庄,这人定然没有底气与他比耐性。关无绝知道,只要自己站住了理儿,就能把顾锦希拉着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。

至此,一切轨迹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关无绝缓缓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成败就在此一举了。

“……不如这样。”

关无绝启口缓语,他的面容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从容,眼眉唇角也依旧噙着潇洒的笑意。

“你先让我过去看药,我再带你回来看人。再然后我们交换。你把你的马给我,我带着药归教;我把我的马车给你,你带着人走。至于要杀要剐、要往哪儿抛尸,那便是你自己的事儿了。”

顾锦希沉吟良久,道:“好!”

他从袖中摸出一样白玉盒子,道:“此器乃万年冰乳寒玉所制,唯我万慈山庄才有。以此物盛药,可保药性数千年不散。圣药就在里面,你过来看。”

两人间距大约有二十来步,关无绝面无惧色,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走了过去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有风吹着云走,遮住了明月。

头顶仅剩几点寒星。

夜色,不知不觉间,深沉如稠墨。

顾锦希将盒子交到关无绝手上时,全身的神经与肌肉都一并绷紧了。

到了这个地步,毫厘的差错都会颠覆所有局势。

关无绝谨慎至极地打开盒子,一抹碧玉光华与一丝幽苦香味便同时自内泻出。

四方护法并未被这举世无双的圣药摄去心神,他确认了无有机关暗器,才仔细地将其中的异花取出,手指翻捻过花蕊、叶瓣与根茎,又低头嗅了嗅气味。

没有问题,的确是九叶碧清莲。顾锦希果然不敢在这种时候,在自己面前作假的。

心跳加快,血脉滚烫。到了这个时候,九叶碧清莲就在他的手中,饶是以关无绝那般坚韧镇静的心性,也终于忍不住悸动难抑。

太久了,太长了,太累了。

这条路,他淌着血跌跌撞撞走过来,历经了多少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辛楚,终于将毕生所求的愿景捧在了掌心之中。

他的教主,可还肯等着他么?

玉盒在关无绝的双手之间合拢。护法在心内默想了几句远方之人的名,指尖摩挲着寒意阵阵的盒子收拢了心神,转头冲顾锦希道:

“药我验过了。来,我带你看人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顾锦希点了点头,他迈了两步走到关无绝身旁,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一伸手,啪地一声,五指紧紧扣在关无绝手中的玉盒上!

“顾锦希!!”关无绝神色骤然冷厉,他目露杀意,手掌上加大了力道不肯松开,凛寒字句自紧咬的牙齿间刺出,“你……这是何意!?”

“关护法,顾某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,”顾锦希却挤出个阴冷的笑容,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个盒子,“我看您……还是先暂且,把药还来吧。”

“你验完了药,我也该验一验人。”

“咱们一手交人、一手交药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 本来以为能写到后面更刺激的剧情来着,结果字数爆了(x)

护法:(微笑)坑人使我快乐,给教主抢药幸福感加倍。

端木登:(痴呆)……我……都……听见了……什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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